如何理解《三块广告牌》中对暴力与仇恨的态度?

 今年金球奖上,斩获剧情类最佳影片、剧情类电影最佳女主、最佳男配、最佳电影剧本奖四大奖的《三块广告牌》女主角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上台领奖时说:

就像她饰演的冷酷母亲海耶斯一样,相当有气场。

电影里的海耶斯,绝对是干了一番大事。 故事发生在80年代末的美国小镇,海耶斯的女儿被奸杀焚尸,半年后,凶手仍然没有找到。海耶斯愤怒于天天看漫画、找茬黑人而对她女儿案件不作为的警察,她租下前往小镇必经公路上三块快要废弃的广告牌,红底黑字写下她的谴责,与警察公开叫板。

剧情已经如此带劲,但最让人叹服的是片中音乐与剧情的绝妙组合——在最残酷的时刻,配最温柔的音乐。 豆瓣有网友形容:“该片可谓颁奖季的一匹黑马,时而温顺,时而强悍,科恩嫂和山姆叔无疑是奥斯卡影后男配大热门。如果说演员是草料,那么卡特·布尔维尔谱写的配乐就是水,使得这匹黑马更有灵气。” 母亲海耶斯、局长威洛比、警察迪克森三条叙事线索,在带有情绪反差的黑色幽默里,矛盾又和谐地融合在一起,让人拍案叫绝。 一、母亲:战斗序曲 1.Mildred Goes To War Mildred Goes To War Carter Burwell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这首带有西部片色彩的纯音配乐是母亲的战斗序曲。在影片有多个变奏版本的出现,以贴合海耶斯与警察不同程度的“交战”。 在开场,伴随着这首战斗之歌,海耶斯决定租下广告牌,开始她的战场。 三块广告牌分别写着: 强奸致死 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你在干什么,威洛比局长? 在海耶斯大张旗鼓的宣战后,影片借着公民与权威二元对立矛盾冲突的壳,内里讲的是一位失责的母亲对自己无言的惩罚。她固执而强硬,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气话如诅咒般成了真,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暴脾气母亲,该如何面对自己的错误? 在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里,失责造成子女死亡的父亲选择将自己永远束缚在内疚的阴影中,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用一生的忏悔去偿还。 海耶斯是位毒舌烈女子,她的内心怀揣着这段不能平复的经历,脸庞冷峻得看不出自我惩罚的痕迹。 身患癌症时日不多的威洛比局长解释了案件半年没有进展的客观原因:全国范围内找不到DNA测试匹配的惯犯,现场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调查。警察确实已经尽了全力,如今把责任归到警察身上,实在是不公道。 海耶斯难道不明白这道理吗?她想用找到凶手给罪恶一个惩罚,代替自己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内心谴责,因为她不知道,除了找到凶手,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弥补这个天大的过失。 她不要命似地与警察的对抗是她折磨肉身的战场,而更大的战场,是她无法面对的早已千疮百孔的精神之殇。 Billboards On Fire Billboards On Fire 2.Carter Burwell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这首加强变奏版的《Mildred Goes To War》,出现在广告牌着火后,海耶斯奋力扑救的场景中。 配乐的愤怒情绪如战事升级,这场大火预示着海耶斯与警局的冲突达到高潮。一场大火导致了另一场更大的火,愤怒引起了更大的愤怒。 以为室内无人的海耶斯放火烧了警局,造成一直与她有冲突的警察迪克森险些丧命。看到满身是火的迪克森逃出来时仍带着女儿案件的卷宗,海耶斯那时就像一个闯了大祸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是在任性地与警察胡搅蛮缠,却没想过去真正去伤害谁。 接二连三的愤怒连锁反应造成了失控的局面,人性在最危机时的下意识举动,让海耶斯清醒过来。她曾用恶毒的话语怒骂前来说教的神父,道德意志在她这都成了屁话。理智终于拽住了怒火,因生命的破碎带来的信仰坍塌,在这一瞬间,开始有了愈合。 曾有人问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你相信上帝存在吗?” 他回答说:“在我看来,虽然世界上存在如此之多的罪恶和坏人坏事,但道德意志仍然是存在的,这会帮助和安抚我们。如果我把这道德意志的实体看作是上帝,那么我就相信。” 海耶斯在强势地执行她认为的正义和法则时,把人性之恶放到了最大。她把还在流血的伤口赤裸裸地坦露出来,治愈的药物起初往往更刺疼人心。 面对无解的冰冷现实,重要的不是去惩罚谁,而是还活着的我们,该如何去面对生。 据导演马丁·麦克唐纳说,《三块广告牌》在剧本创作阶段就是以弗兰西斯为原型的,“这是位独特、有缺陷的英雄,面对困难能做出最快反应的女人。”不仅是女主角,影片的群戏相当精彩,当演员与角色高度融合时,我们看到的是一部极具情感冲击的影片。 二、局长:安魂民谣 象征海耶斯的音乐带着战斗的热烈感,这是情绪化的视角,是影片的主线。而局长威洛比是温和而平静的,这是面对生命最后时刻的坦然。他的主打配乐是悠扬的民谣之曲,这虽是影片的副线,却是一种隐性的全知视角。 Last Rose of Summer (Thomas Moore) Last Rose of Summer (Thomas Moore) Renée Fleming;English Chamber Orchestra;Jeffrey Tate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影片一开场就是这首《夏日最后的玫瑰》,这是一首知名的爱尔兰民谣,“贝多芬曾经亲自校订过这首歌,门德尔松用这个曲调写过一首钢琴幻想曲。” 略带感伤的吟唱让小镇笼罩在孤独的情绪中,海耶斯带着这份孤独,开车驶入这个名叫Ebbing的小镇。 Ebbing,是衰落的意思,有旧的东西逝去了,就会有新的东西萌芽。 局长威洛比既是矛盾中心人物,又是矛盾缓和点。威洛比和海耶斯亦敌亦友,和年轻警察迪克森如父如兄。在死后,他给俩人各留了一封信,这对二人后来心态的转变产生了推动作用。 深夜,迪克森在警局打开威洛比留下的信,《夏日最后的玫瑰》再次响起。威洛比是心思细腻的人,他知道脾气暴躁的迪克森内心所承受的痛苦,家庭原因带来的心理创伤让迪克森成为一个满心怨恨的人。缺少父爱的迪克森敬重威洛比,威洛比写道: “放下怨气,你知道要成为一名警察,需要的是爱,因为内心的平和才得以深思,你甚至不需要一把枪,当然也不需要怨恨,怨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这是他对快要找不到人生方向的年轻小伙迪克森说的话,也是对因爱生恨偏执到骨子里的海耶斯说的话。 歌曲《夏日最后的玫瑰》描绘的是一个等待爱情的女人,因为所爱之人迟迟未归,她就像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用尽全力保持绽放后,最后在黑暗的世界里独自凋零。歌曲里是深情的爱,迪克森是在忘记什么是爱后,在此刻触摸到落在薄薄纸上的片刻温暖。他需要爱和善意驱赶内心的怨恨,扭曲地掩饰对温暖的渴求,让他变成了如今这个爱无能的病态之人。 海耶斯在广告牌下的草地种上鲜花,一只麋鹿在此驻足,海耶斯看着如转世般的灵物露出了渴望的眼神,她等待的是一个原谅。在生命逝去后的萧瑟里,宽恕会抚平心灵的创伤,威洛比懂海耶斯的徒劳无功,他就这样默默分担着,一位偏执的母亲用错方法的悔恨。 三、警察:隐痛摇滚 Chiquitita Chiquitita ABBA - Oro: Grandes Éxitos 第三条叙事线索是警察迪克森,这是条辅助视角。 表现迪克森的音乐有着强烈的反差感,迪克森外表是一个暴力的人,表现他的音乐,却充满了温情和伤感。 《Chiquitita》是七十年代风靡欧洲的瑞典摇滚乐队ABBA的一首经典曲目。迪克森就像歌词唱的那样,他并不愿意听从母亲以暴制暴的教唆,可又没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办,还没学会什么是责任,就要像个大人那样去承担,而且身份还是个正义的决策者。 Chiquitita, you and I cry But the sun is still in the sky and shining above you 在电影里,迪克森带着耳机跟着音乐节奏摇摆,他感受着歌曲带来的共鸣,情绪正嗨,完全没有察觉身后的警察已经乱成一团,他们收到了局长自杀的消息。 His Master's Voice His Master's Voice Monsters Of Folk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让迪克森可以有所依靠的大人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迪克森的愤怒直指三块广告牌,伴随着这圣音一般的民谣,迪克森如发疯敲碎租赁广告办公室的玻璃门,对着老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一命偿一命的毁灭性执行他的善恶法则。 慢镜头定格着暴力画面,流淌的是迪克森如天塌般的悲伤,在画面与情绪的反差里,迪克森展现的是一个人精神全面崩溃后力图摧毁一切的盲目。 这直面暴力的桥段,是戏剧家出身的导演马丁·麦克唐纳惯用的手法。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他是英国“直面戏剧”运动的代表人物。在戏剧里,他们赤裸裸的将现实社会中人们的精神崩溃、血腥暴力、性虐待、吸毒、种族屠杀、战争恐怖等残忍的场景搬到舞台,用直面失控的画面拷问良知何在。 2014年,麦克唐纳的《枕头人》就被作为北京鼓楼西剧场的开幕大戏,在内地已有多场演出。 马丁把直面戏剧的内核移植到电影的表达中,舞台是无所不在的愤怒情绪的抽象演绎,影像是在摧枯拉朽毁灭性的画面里,燃烧着重生的希望,悲悯而怜惜。 Buckskin Stallion Blues Buckskin Stallion Blues Townes Van Zandt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Buckskin Stallion Blues Buckskin Stallion Blues Amy Annelle - 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 (Original Motion Picture Soundtrack) 《Buckskin Stallion Blues》在本片有男声、女声两个版本。男版出现影片开始广告牌完工后,海耶斯开车驶入小镇;女版出现在影片末尾的开放结局里,海耶斯和迪克森如和解般一起踏上寻找凶手的道路。 海耶斯:迪克逊,你确定我们要这样做? 迪克森:杀了那个人?不是很确定,你呢? 海耶斯:我也不确定,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路上再决定。 影片就这样,以“尖锐的暴力”开始,以“在温柔的和解里面对生”结束。 以暴制暴的迪克森从孤独症患者走出,他开始面对属于一个大人的责任,接受爱,并释放爱。 If I had your love forever Sail into the light of day 海耶斯让我想到江歌案里江歌的母亲,在真实处境里,杀人凶手就在眼前,她认一命偿一命的死理,现实却是法治社会与人情的矛盾。愿逝者安息,可生者又何时才能获得安心? 这需要的,是生而为人更大的勇气。 这是江歌的妈妈在9日凌晨发布的最新一条微博。

一个怎么也无法圆满的结局,我们能做的,是不再传递痛苦。 人间很冷,愿你能走向,通往温暖的路。 文章首发于公号:文艺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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